263、二六三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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入夜的长秋宫灯火通明,静谧无声。伏寿独自站在廊下,望着夜色里层叠起伏的群殿出神,似是有心事。
未央疾步走来,上了殿前的玉阶,来到伏寿身边,低声道:“娘娘,银屏跑了。”
伏寿神色微微一动:“她没发觉是你放她走的吧?”
未央道:“娘娘放心,都是按着娘娘的吩咐做的。”
伏寿点点头,深吸了一口气:“现在只等她把消息递给曹宪了。”
未央犹豫了一下,欲言又止,还是道:“可娘娘如此实在太冒险了,曹华的事,银屏从头到尾都知情,她不但会把消息告诉曹宪,也会把曹华的事告诉她。”
伏寿秀眉微蹙,道:“我也是孤注一掷罢了,但愿父亲能成事吧。”
夜深了,长乐宫的寝殿内,曹宪本已睡下了,却被一阵急促的敲门声吵醒了。
屋里守夜的侍女过去开了门,与门外的人低声交接了几句,来到榻边对曹宪道:“贵人,银屏求见。”
曹宪起身披了衣裳,让她带银屏进来,道:“你终于想通了?”
银屏满面惊惶,跪下道:“贵人说得不错,皇后娘娘要杀奴婢灭口,求贵人救救奴婢!”
曹宪道:“我若救你,能有什么好处?”
银屏明白她的意思,跪行上前几步,抓着她的裙角道:“奴知道华贵人是怎么死的,奴会一五一十地告诉贵人!奴还知道皇后与陛下要密谋造反!”
曹宪吃了一惊,道:“你说什么?”
银屏道:“陛下密诏刘备带兵北上,定于本月初九日二更时分袭许,到时候司马门会有内应放刘备进城,先控制许都,随后刘表率荆州军前来增援。此事十万火急,请贵人尽快告知中郎将,以备无患!”
次日一早,杨修急匆匆地去见曹植,一进屋便问:“什么事?一大早就派人去我府上砸门,我还没睡醒哩。”
曹植两眼通红,脸色苍白,显是一夜未眠,让杨修关了门,才哑着嗓子道:“昨晚曹宪从宫里递出消息,说刘备要率兵袭许。”
杨修本以为没什么大事,呵欠打了一半,被硬生生地吓了回去,道:“消息可靠么?”
曹植道:“不会错,是一个从
皇后宫里叛逃的侍婢告的密,说得很详细——初九日二更时分起兵,介时司马门会有人打开城门接应。”
杨修算了算日子,不免着急起来:“那不就是后天么?你还等什么,赶紧把内应揪出来杀了,从城里调兵增援司马门!”
曹植示意他稍安勿躁,道:“我昨晚连夜派人查了司马门的轮班表,你猜初九那天是谁当值?”
杨修狐疑道:“谁?”
曹植道:“曹真。那日既是他带兵守门,则内应必在他的军中,他又是曹丕的亲信,若是他犯了错,曹丕势必会受到连累。”
杨修蹙眉道:“你想做甚?”
曹植道:“我有一计——左右刘备北上的消息外人都不知道,我也假作不知,到了初九那日,等曹真手下的内鬼开了城门,我再率兵击退刘备。如此一来,曹真险些铸成大错,我却守住了城门,仅此一战,就足以让曹丕永世不得翻身。”
杨修听罢半晌没回过神来,过了一会儿才道:“是个好计,不过实在太冒险了,若没有十足十的把握,一旦被刘备得逞了,后果不堪设想。”
曹植主意已定,沉声道:“兵无常势,水无常形,世上本没有十成的胜算,但我至少可以做足准备。刘备从荆州远道而来,必不会携带兵车辎重,只会率轻骑突袭,至多不过千八百之数。我从各个城门调集数倍之重兵,于司马门内严阵以待,待城门一开,就率兵出城迎战,绝不给刘备进城的机会。”
杨修颔首道:“听起来还算可行。”又上下打量着他,道:“没想到你竟有这等谋算。”
曹植腼腆地笑了笑。杨修凑近他,低声道:“你平常对争爵夺位的事一向不算上心,怎么这会儿倒上心起来了?不会是为了那个谢氏吧?听说她近来失宠了,境况不大好,你是不是想把她从你哥身边救过来?”
杨修一向聪明,曹植被他道中心思,有些心虚,虎了脸不悦道:“你别胡说,没有的事!”
杨修看了他一会儿,没从他的脸上瞧出什么端倪,才皮笑肉不笑地道:“最好不是。”
当下两个人细细计议了一番,待到商议已定,已是后晌了。杨修从曹植的书房告辞了出来,径自走了,却没注
意到藏在廊柱后偷听的豆萁。
豆萁悄悄地回到后院,把在前院书房外听到的机密对崔莘说了一遍。崔莘听罢,失惊道:“什么?子建的胆子也太大了!杨修怎么也不拦着他!”
豆萁道:“杨修素来轻狂,只会跟着公子胡闹罢了。夫人要不要把这事告诉崔大人,让他出面劝阻公子?”
崔莘道:“对!快去拿我的衣裳来!”当下忙忙地从几案后起身,让豆萁帮自己换衣裳。然而穿到一半,却渐渐地停了手,皱着眉出起神来。豆萁见她不动了,问道:“夫人,怎么了?”
崔莘忽然道:“我不去了。”
豆萁奇怪道:“这是为何?”
崔莘重又在几案后坐下,长媚的凤眸中渐渐聚起冷意:“富贵险中求,我何必拦着他呢?初九那日,不也是我趁乱除掉谢氏的好机会么?”
这日晨省后,甄宓借故把谢舒单独留下,与她说了会儿话,状似不经意地问道:“府里西侧门的钥匙在你手里么?”
谢舒放下茶盏,道:“是,妾身的院子离西门近,侧门的钥匙并几道内门的钥匙一直由妾身掌管着。”
甄宓道:“你能给我么?”
谢舒便唤过朝歌,吩咐道:“你回屋一趟,把西边几道门的钥匙取来,你知道我放在哪了。”朝歌应诺,施礼退下了。
甄宓见她如此顺从听话,笑了笑,道:“你就不问问我要来作甚?”
谢舒恭谨道:“钥匙本就是夫人的,妾身只是代掌罢了,如今物归原主,是理所当然的。”
甄宓道:“曹丕临走之前,吩咐郭氏协理府务,原本由我掌管的前、后两道府门的钥匙,如今都在郭照手里。后天初九夜里,陛下要起兵夺取许都,让我开府门策应,我因此找你要西门的钥匙。”
她的语气淡而平静,像诉说着一桩很平常的事,谢舒惊得怔了,好半天才回过神来,道:“夫人为何告诉我这些?”
甄宓定定地看着她:“因为我知道,你从未忘记过江东,从未忘记过孙权。这段日子以来,曹操在玄武池大肆演练水战,可此番北征辽东走的却是陆路,你可想过是为什么?”
谢舒低下头道:“我明白,曹操在为接下来南图荆、扬做准备。”
甄宓道:“不错,曹操一旦平定了乌桓,下一个要对付的就是孙权。孙氏两代人用命搏来的江东,就这么拱手让人,你甘心么?”
谢舒抬眸回望着她:“那么,夫人想让我做什么?”
甄宓道:“我要你帮我。”
司空府。这日午后,周氏按着环夫人的嘱咐,带了曹良的奶娘王氏来见。
王氏依礼拜见了环夫人,环夫人请她坐下,道:“陈妹妹不知道你来我这儿吧?”
王氏道:“不知道,方才陈氏要带小公子去花园玩,奴借口吃坏了东西,身子不适,没有跟去,请侧夫人放心就是。”
环夫人笑道:“那就好。听说你是周氏引荐进府的?”
王氏看着周氏一笑,道:“是,多亏了周姐姐,奴才得以进府伺候,见识这侯门内的富贵气象。周姐姐的恩情,奴没齿难忘。侧夫人的意思,周姐姐也对奴说了,能帮上的奴一定帮,不过,夫人若是想对小公子下手,恐怕……”她收住话头,为难地一笑:“食人之禄,忠人之事,毕竟是为奴为婢的本分。”
环夫人“哎呦”了一声,嗔怪道:“你把我想得太歹毒了,我可不要良儿的命,我很喜欢他呢。我只要你教会他说一个词就行。”
王氏奇道:“什么词?”
环夫人一字一顿地道:“阿父。”
王氏怔了怔,笑道:“侧夫人的意思是阿翁吧?陈氏是陇西人,陇西称父亲为阿翁,她已经教会小公子了,说是等大司空出征回来,要给他一个惊喜。”
环夫人摆摆手:“不是阿翁,是阿父,我要你赶在大司空回来之前,教会曹良叫阿父。”
王氏狐疑地抬头看了看周氏,不明白环夫人的用意,周氏笑而不语。
环夫人一伸手,周氏从旁递过一枚玉佩来,环夫人提着玉佩在王氏的眼前晃了晃,道:“你教他的时候,让他看着这枚玉佩,往后谁戴着一样的玉佩,谁就是他的阿父。”
王氏见那玉佩以石青色丝绳穿就,系了个草花结,看着很有些眼熟,依稀在哪里见过,一时却又想不起来,却也不敢问,只得接过道:“奴明白了,都听夫人的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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入夜的长秋宫灯火通明,静谧无声。伏寿独自站在廊下,望着夜色里层叠起伏的群殿出神,似是有心事。
未央疾步走来,上了殿前的玉阶,来到伏寿身边,低声道:“娘娘,银屏跑了。”
伏寿神色微微一动:“她没发觉是你放她走的吧?”
未央道:“娘娘放心,都是按着娘娘的吩咐做的。”
伏寿点点头,深吸了一口气:“现在只等她把消息递给曹宪了。”
未央犹豫了一下,欲言又止,还是道:“可娘娘如此实在太冒险了,曹华的事,银屏从头到尾都知情,她不但会把消息告诉曹宪,也会把曹华的事告诉她。”
伏寿秀眉微蹙,道:“我也是孤注一掷罢了,但愿父亲能成事吧。”
夜深了,长乐宫的寝殿内,曹宪本已睡下了,却被一阵急促的敲门声吵醒了。
屋里守夜的侍女过去开了门,与门外的人低声交接了几句,来到榻边对曹宪道:“贵人,银屏求见。”
曹宪起身披了衣裳,让她带银屏进来,道:“你终于想通了?”
银屏满面惊惶,跪下道:“贵人说得不错,皇后娘娘要杀奴婢灭口,求贵人救救奴婢!”
曹宪道:“我若救你,能有什么好处?”
银屏明白她的意思,跪行上前几步,抓着她的裙角道:“奴知道华贵人是怎么死的,奴会一五一十地告诉贵人!奴还知道皇后与陛下要密谋造反!”
曹宪吃了一惊,道:“你说什么?”
银屏道:“陛下密诏刘备带兵北上,定于本月初九日二更时分袭许,到时候司马门会有内应放刘备进城,先控制许都,随后刘表率荆州军前来增援。此事十万火急,请贵人尽快告知中郎将,以备无患!”
次日一早,杨修急匆匆地去见曹植,一进屋便问:“什么事?一大早就派人去我府上砸门,我还没睡醒哩。”
曹植两眼通红,脸色苍白,显是一夜未眠,让杨修关了门,才哑着嗓子道:“昨晚曹宪从宫里递出消息,说刘备要率兵袭许。”
杨修本以为没什么大事,呵欠打了一半,被硬生生地吓了回去,道:“消息可靠么?”
曹植道:“不会错,是一个从
皇后宫里叛逃的侍婢告的密,说得很详细——初九日二更时分起兵,介时司马门会有人打开城门接应。”
杨修算了算日子,不免着急起来:“那不就是后天么?你还等什么,赶紧把内应揪出来杀了,从城里调兵增援司马门!”
曹植示意他稍安勿躁,道:“我昨晚连夜派人查了司马门的轮班表,你猜初九那天是谁当值?”
杨修狐疑道:“谁?”
曹植道:“曹真。那日既是他带兵守门,则内应必在他的军中,他又是曹丕的亲信,若是他犯了错,曹丕势必会受到连累。”
杨修蹙眉道:“你想做甚?”
曹植道:“我有一计——左右刘备北上的消息外人都不知道,我也假作不知,到了初九那日,等曹真手下的内鬼开了城门,我再率兵击退刘备。如此一来,曹真险些铸成大错,我却守住了城门,仅此一战,就足以让曹丕永世不得翻身。”
杨修听罢半晌没回过神来,过了一会儿才道:“是个好计,不过实在太冒险了,若没有十足十的把握,一旦被刘备得逞了,后果不堪设想。”
曹植主意已定,沉声道:“兵无常势,水无常形,世上本没有十成的胜算,但我至少可以做足准备。刘备从荆州远道而来,必不会携带兵车辎重,只会率轻骑突袭,至多不过千八百之数。我从各个城门调集数倍之重兵,于司马门内严阵以待,待城门一开,就率兵出城迎战,绝不给刘备进城的机会。”
杨修颔首道:“听起来还算可行。”又上下打量着他,道:“没想到你竟有这等谋算。”
曹植腼腆地笑了笑。杨修凑近他,低声道:“你平常对争爵夺位的事一向不算上心,怎么这会儿倒上心起来了?不会是为了那个谢氏吧?听说她近来失宠了,境况不大好,你是不是想把她从你哥身边救过来?”
杨修一向聪明,曹植被他道中心思,有些心虚,虎了脸不悦道:“你别胡说,没有的事!”
杨修看了他一会儿,没从他的脸上瞧出什么端倪,才皮笑肉不笑地道:“最好不是。”
当下两个人细细计议了一番,待到商议已定,已是后晌了。杨修从曹植的书房告辞了出来,径自走了,却没注
意到藏在廊柱后偷听的豆萁。
豆萁悄悄地回到后院,把在前院书房外听到的机密对崔莘说了一遍。崔莘听罢,失惊道:“什么?子建的胆子也太大了!杨修怎么也不拦着他!”
豆萁道:“杨修素来轻狂,只会跟着公子胡闹罢了。夫人要不要把这事告诉崔大人,让他出面劝阻公子?”
崔莘道:“对!快去拿我的衣裳来!”当下忙忙地从几案后起身,让豆萁帮自己换衣裳。然而穿到一半,却渐渐地停了手,皱着眉出起神来。豆萁见她不动了,问道:“夫人,怎么了?”
崔莘忽然道:“我不去了。”
豆萁奇怪道:“这是为何?”
崔莘重又在几案后坐下,长媚的凤眸中渐渐聚起冷意:“富贵险中求,我何必拦着他呢?初九那日,不也是我趁乱除掉谢氏的好机会么?”
这日晨省后,甄宓借故把谢舒单独留下,与她说了会儿话,状似不经意地问道:“府里西侧门的钥匙在你手里么?”
谢舒放下茶盏,道:“是,妾身的院子离西门近,侧门的钥匙并几道内门的钥匙一直由妾身掌管着。”
甄宓道:“你能给我么?”
谢舒便唤过朝歌,吩咐道:“你回屋一趟,把西边几道门的钥匙取来,你知道我放在哪了。”朝歌应诺,施礼退下了。
甄宓见她如此顺从听话,笑了笑,道:“你就不问问我要来作甚?”
谢舒恭谨道:“钥匙本就是夫人的,妾身只是代掌罢了,如今物归原主,是理所当然的。”
甄宓道:“曹丕临走之前,吩咐郭氏协理府务,原本由我掌管的前、后两道府门的钥匙,如今都在郭照手里。后天初九夜里,陛下要起兵夺取许都,让我开府门策应,我因此找你要西门的钥匙。”
她的语气淡而平静,像诉说着一桩很平常的事,谢舒惊得怔了,好半天才回过神来,道:“夫人为何告诉我这些?”
甄宓定定地看着她:“因为我知道,你从未忘记过江东,从未忘记过孙权。这段日子以来,曹操在玄武池大肆演练水战,可此番北征辽东走的却是陆路,你可想过是为什么?”
谢舒低下头道:“我明白,曹操在为接下来南图荆、扬做准备。”
甄宓道:“不错,曹操一旦平定了乌桓,下一个要对付的就是孙权。孙氏两代人用命搏来的江东,就这么拱手让人,你甘心么?”
谢舒抬眸回望着她:“那么,夫人想让我做什么?”
甄宓道:“我要你帮我。”
司空府。这日午后,周氏按着环夫人的嘱咐,带了曹良的奶娘王氏来见。
王氏依礼拜见了环夫人,环夫人请她坐下,道:“陈妹妹不知道你来我这儿吧?”
王氏道:“不知道,方才陈氏要带小公子去花园玩,奴借口吃坏了东西,身子不适,没有跟去,请侧夫人放心就是。”
环夫人笑道:“那就好。听说你是周氏引荐进府的?”
王氏看着周氏一笑,道:“是,多亏了周姐姐,奴才得以进府伺候,见识这侯门内的富贵气象。周姐姐的恩情,奴没齿难忘。侧夫人的意思,周姐姐也对奴说了,能帮上的奴一定帮,不过,夫人若是想对小公子下手,恐怕……”她收住话头,为难地一笑:“食人之禄,忠人之事,毕竟是为奴为婢的本分。”
环夫人“哎呦”了一声,嗔怪道:“你把我想得太歹毒了,我可不要良儿的命,我很喜欢他呢。我只要你教会他说一个词就行。”
王氏奇道:“什么词?”
环夫人一字一顿地道:“阿父。”
王氏怔了怔,笑道:“侧夫人的意思是阿翁吧?陈氏是陇西人,陇西称父亲为阿翁,她已经教会小公子了,说是等大司空出征回来,要给他一个惊喜。”
环夫人摆摆手:“不是阿翁,是阿父,我要你赶在大司空回来之前,教会曹良叫阿父。”
王氏狐疑地抬头看了看周氏,不明白环夫人的用意,周氏笑而不语。
环夫人一伸手,周氏从旁递过一枚玉佩来,环夫人提着玉佩在王氏的眼前晃了晃,道:“你教他的时候,让他看着这枚玉佩,往后谁戴着一样的玉佩,谁就是他的阿父。”
王氏见那玉佩以石青色丝绳穿就,系了个草花结,看着很有些眼熟,依稀在哪里见过,一时却又想不起来,却也不敢问,只得接过道:“奴明白了,都听夫人的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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